那片曾被推平的山脊,动物们正在悄然回归

日期:2026-01-18 13:28:11 / 人气:17


2025年4月,上北舍生态修复工作开始。
推土机留下的裸露土地被重新抚平,近4000棵树苗在春风中依次落土,防牛围栏静静竖起,保护树苗。
七月,灌木与草本初泛青意,地表逐渐恢复柔软,但修复真的发生了吗?答案不在人的话语里,而在山野的注视中。
7月7日,傍晚7点40分。一只蒙古兔首次踏入镜头。它没有惊慌奔逃,而是在新绿的草甸间来回踱步,低头轻嗅,仿佛在确认这片土地久违的生机。
六天后,晨雾未散的清晨5点,一只赤狐轻盈跃入围栏。它步伐熟稔,穿过树苗间隙,身影坦然,没有犹豫。
八月,这片土地开始热闹起来。
蒙古兔又一次驻足,落日余晖照亮了它的耳朵呈现出暗红的血管脉络;另有一次,一只蒙古兔背对镜头,专心咀嚼嫩草。
8月23日凌晨,夜色浓稠,两只狗獾闯入画面,它们在茂草间翻滚打闹、挠痒休憩,将这里当作安心嬉戏的乐园。
红外相机拍到的上北舍修复区的狗獾
9月28日凌晨3点,一条布满斑纹的尾巴倏然掠过,原来是小豹猫大步跃过镜头,身姿轻捷,每一步都踏着野性的韵律。
秋意渐深,更多的身影接连登场。
十月,母狍垂首取食;十一月,另一只狍子长久驻足,双耳机警转动,脚步却不再迟疑。
十二月大雪覆地,六只野猪小跑而过,蹄声“咔、咔”敲击冻土,清晰得像山林野性的宣言。
从试探,到驻足流连,再到结群归来,这片曾被推平的土地,正被动物用足迹重新注入生机。
红外相机沉默记录着这片土地被生命重新认领的印记。
修复从未发出声响,但生命回来了,一切便有了回响。
这些回访的身影令人欣喜,也更让我们期待:终有一日,花豹将再次把这处山脊真正认作栖居的家园。那时,它不必再匆匆遁走,而是从容巡游、安然驻足,将这片土地重新纳入自己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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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母豹与一条山脊的记忆
在地形尚未被切割、山林依然完整的岁月,上北舍所处的那条山脊曾是一只母豹的家。
2015年春天,一只年轻的雌性华北豹第一次出现在红外相机里。她带着青涩与谨慎,反复嗅闻、试探这片山梁。当时这片土地坡度平缓、植被疏密得当,于是她选择在此安顿。我们给她编号HS1501F,但她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F2。
此后多年,F2几乎从未离开这条主山脊。
她熟悉每一处起伏、每一片可藏身的灌丛、每一条安全的路径。她在这里养育后代:2017年,她带大了三只幼豹,那是和顺首次记录到的华北豹三胞胎;几年后,即便环境已开始变化,她又一次成功抚育了新生的幼崽。
对一只母豹而言,稳定的猎物、可反复利用的通道、隐蔽而安全的育幼环境,都是非常重要的。这些条件,曾经在上北舍同时存在。公豹来来去去,山脊是它们巡游的路线;而F2始终留在这里。她的步伐轻捷稳健,仿佛这片山脊持久的心跳。
F2选择栖息于这片土地上,是非常有眼光的。
从更大的尺度看,上北舍位于和顺-榆次片区华北豹迁移扩散的关键节点上。这里连接着铁桥山与八缚岭两大保护区,是东西向栖息地之间唯一连续的山脊通道。若以科学术语描述,这里是扩散的“最小成本路径”,即对豹的扩散而言,上北舍的山岭是豹的必经之路。历代“豹王”M2、M4、M13、M16,都曾跨越这道分水岭垭口,拓展自己的版图。
图中黄圈所示处是上北舍。它如一道狭长而关键的门户,连接着铁桥山与八缚岭两大保护区。榆次、榆社、太谷的豹子往来和顺大多须经此路制图:清华大学王沛
铁桥山保护区约353平方公里,八缚岭保护区约152平方公里,而将这两片栖息地连接在一起的,正是上北舍所在的这条山脊。它像一条细长却关键的纽带,把东西两侧的豹栖息地合为一个整体。
即便两处保护区面积加起来,仍不足以支撑一个稳定、健康的华北豹种群。一只成年雄性豹的活动范围可达100~200平方公里,而一个有50只以上个体的健康豹种群,至少需要800平方公里、连通性强的栖息地。正因如此,上北舍所在的山脊是豹种群交流与延续不可或缺的通道。
一旦这条连接被削弱或中断,铁桥山与八缚岭将从相互连通的栖息地网络,退化为彼此孤立的斑块,种群的长期稳定也将面临现实考验。
如图所示,上北舍位于沟通铁桥山保护区和八缚岭保护区的主山梁上
而变化,确实发生了。
自2017年起,这道曾生机勃勃的山脊上陆续竖立起84座风力发电机,道路不断拓宽,土地日益裸露。2022年,土地开发项目推进,截至次年5月,山脊上超过350亩土地被推平、切割,地形改写,植被消失,一段完整的生命走廊被撕开了缺口。监测数据印证了栖息地破碎化对豹种群的影响:此后,这一带豹的出现频率明显下降,豹个体数量几乎减半。
风电和造地造成的栖息地破碎化卫星影像变化图
可以看出土地开发后该区域监测到的豹个体数量减半,反映出土地变化对豹活动频率和使用强度产生了直接影响
2023年夏,F2最后一次出现在这片山梁的红外摄像机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身影从监测画面里消失了,我们甚至曾悲伤地以为这位“太行山女王”已然谢幕。直到次年,惊喜传来:远在榆次、更深处的八缚岭腹地,相机清晰记录下了她从容的身影,身旁还跟着一只幼崽。她并未离去,只是默默地在远方的山林中重新安了家。
一只在此坚守九年的母豹,放弃了一块核心栖息地,向西迁移。她的离开,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那道曾经连通生命的山梁,其栖息地的退化与破碎化,已然迫使最熟悉这里的生命另寻生路。
回望F2的足迹,她仿佛一条活着的时间轴:
山脊完好时,这里是生命孕育、延续的廊道;
当栖息地被侵蚀、切断,连最顽强的居民,也只能另寻出路。
正因为如此,今天在上北舍的每一棵树苗、每一寸恢复的植被、每一次红外相机里野生动物重现的身影,都不只是抽象的“修复成果”。
它们是对F2这样的生命的回答,是对那条被斩断的时间线的续写。
我们修复这条山脊,是为了让后来的生命,无论是F2的后代,还是其他尚未命名的野生动物们,依然能有一条可以选择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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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见的九十亩土地
正是基于对包括F2在内的多只华北豹活动路径与家域的长期追踪分析,猫盟得以清晰勾勒出这条廊道的生态功能,并划定了和顺县豹种群的建议保护区域,明确指出这片土地一旦被切断,将为豹种群扩散带来威胁。
上北舍生态修复区指示牌
和顺县政府对此非常重视。2022年11月,县政府协调上北舍土地改造工程停工。2023年7月,经过多轮沟通和协调,土地改造工程范围作出调整,最终争取保留了约89亩土地,用于后续的生态修复。
虽然这89亩土地并不大,甚至不足以完全覆盖原本的生态廊道。但它的意义,并不只在面积本身。它意味着,在一套以指标为主导的运行体系中,有一小块空间,被允许暂时停下来,重新被重视。
顺着动物的脚步细致修复
修复工作远不只是把树重新种回去那么简单。
山梁上,被推平的,不只是植被,还有地形的起伏、路径的方向,以及动物长期形成的选择。
修复的目的是在尝试理解这些选择的基础上,将断裂的通道重新接续起来。我们期待上北舍不只成为生命穿行的走廊,更能被它们当作一片值得驻足、觅食、栖居的家园。
第一件事,是把地形“放缓”。
造地之后,原本连续的山脊被切割成一块块梯田,不同地块之间落差明显,有些土壁笔直而陡峭,几乎垂直。对需要反复上下山梁的动物来说,那意味着额外的能耗、暴露和风险。
上北舍生态修复区地块编号
为了还原山脊连贯的形态,我们将第21、22号地块那些近乎垂直的土壁推倒、重塑,转化为坡度舒缓、易于通行的缓坡。所有改造后的坡度都被控制在30度以内,并在坡面上种下树苗,用根系固定水土,也为未来行走其中的动物提供遮蔽。
第20号地块的情况更为极端。近乎垂直的坡面延伸过长,无法整体改造,我们便在坡面上分段推筑出两处土坡,让动物在需要时,有地方可以“上得来、下得去”。
路该如何延伸,不是凭空想象的。
我们依据以往红外相机捕捉到的动物活动数据,模拟出动物们最可能遵循的“最小成本路径”。这些路径往往贴着隐蔽的灌丛、顺着山势的起伏蜿蜒,而非笔直的捷径。因此,树木的栽种也刻意沿着这些旧有的兽径的痕迹展开,让新绿的队列与记忆中的足迹重合,引导生命重新踏上熟悉的路线。
植被恢复,参考了周围的原生林木。
我们没有追求迅速“盖绿”,而是以邻近、豹活动稳定的自然林地为参照,优先种植辽东栎、油松等优势乔木,同时搭配山桃、酸枣、黄刺玫等灌木,总计十余种。它们提供的,不只是绿色,还有食物、隐蔽与季节性的蜜源,让通道不只是被通过,也值得为之停留。
在排列方式上,刻意避免整齐。我们采用斑块镶嵌的种植方式,每个地块被划分为10米×10米的格子,每个格子只种一种植物,相邻格子种植植被不同;同时进行随机混种,让不同植被在空间中交错出现,以模仿自然森林错落而富有生机的本真面貌。
4个月过去,27亩土地上种下了3913棵苗木。平均每亩约145棵,修复区的郁闭度从最初的0,恢复到了约20%。10月,我们又进行了一次补种。由于前期成活率较高,只补种了125棵。补种也是一次实验,方便我们来年对比春秋两季种植苗木的存活差异,为未来的修复工作积累宝贵的经验。
修复并不止于自然,人始终在其中。
为了防止牛群踩踏,新种植区外围加装了围栏。最初的围栏留出了较大的间距,方便野生动物通过,却挡不住小牛钻入。因此我们在原有四根刺丝的基础上又加装了两根,同时保证围栏最下方一根刺丝与地面的距离至少有40厘米,这就让牛进不来,但动物仍能过去。
巡护的工作,则交给了村民。牛彦萍是上北舍村的村民,也是33号地块的护林员。他每周去两次修复区,骑着电三轮,半个小时就能到地块附近。检查围栏、扶正树苗、修补被牛顶坏的铁钩,一去就是半天。他说,上北舍其实并不适合种田:山高、风大、石头多,土层薄,牛又多。“小树苗反而容易活。”他说,“我那块地,夏天以来基本没死苗。”
如今,上北舍修复区有5名护林员,全部来自同一个村庄。他们平日以种田、养牛为主业,护林并不是额外的负担,因为修复地块离家近,每周去两三次,看看树苗和围栏。这份工作为他们带来一份稳定的补贴,也让修复区得到了持续的照看。在这样的日常往返中,生态与生计不再是彼此对立的概念,而是在一次次巡护、一次次修补中,被自然地系在了一起。
从表面看,这些努力并不壮观。没有立刻成林的景象,也没有可以迅速量化的“成功”。但正是在这样缓慢、耐心、不断修正的过程中,一条曾被切断的山脊通道,开始重新具备被使用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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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为自然留一处停顿
2025年初,生态环境部会同财政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生物多样性保护重大工程实施方案(2025—2030年)》。方案指出应采取近自然工程措施开展栖息地修复和生态廊道建设,提升栖息地连通性,扩大适宜栖息地范围,适时开展重要生态系统保护和修复重大工程实施成效评估。
上北舍的生态修复的行动恰好呼应了这个大战略。我们从识别关键生态功能区开始,模仿自然环境修复栖息地,以红外相机中的数据为笔,以最小成本路径为线,重塑地形、选配植被、留设通道,然后等待大自然的回声。这89亩土地的修复虽然还不足以复原那条被切断的廊道,但这会是我们在这条路上迈出的扎实一步。
也许不久之后,花豹将不再只是路过,而是选择在此驻足。当我们在该停下的地方停下,在该让路的地方让路,野生动物往往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快地响应。
但修复,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因为我们修复的,不只是一条穿行的路,更是一片可栖居的家。别让它们的徘徊,久过我们重建家园的决心;也别等踪迹渐稀,才想起曾在这片土地上栖居的生灵。
在上北舍修复区内,树苗静立,野生动物正在归来,这样的修复成果离不开各方的投入,在这里我们也要感谢月捐人年复一年的支持、专项基金持续不断的投入,以及地方政府在生态修复路上的协作与坚守,让这片山脊,重新拥有了被生命选择的可能。"

作者:盛煌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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