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中国金融体系对传统产业、基础设施建设和房地产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持。但今天，实体经济正在向新质生产力方向演进，正在走向硅基经济与传统经济融合发展的新阶段。如果金融仍沿用传统服务方式，显然已难以适应现实需要。
上海市原常务副市长屠光绍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指出，在AI推动经济要素和经济体系重构的过程中，金融也面临深刻挑战。金融必须同时完成两项任务：一方面，适应实体经济变化，通过高质量的金融服务更好地支持科技创新、经济社会的高质量发展；另一方面，提升自身服务能力，而数字技术、AI就是重塑金融体系、促进金融高质量服务、深化金融功能的核心资源。
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9期。
当前，AI对经济体系的塑造正在展开，其影响已越来越深入并在加速显现。面临AI时代的变革，结合金融功能深化，笔者想从三个层面谈点认识：AI对经济体系及要素的重构，重构过程中的K型分化，以及金融体系的应对之道。
AI正在推动资源要素与经济体系的重构
AI正在推动产业创新，尤其是所谓“硅基产业”的形成和发展。AI最初表现为科技创新，但随着技术不断成熟并向产业领域渗透，其影响必然从科技层面扩展到产业层面，进而催生新的产业形态，并深刻改变既有产业结构。今天所讨论的“硅基产业”“硅基经济”，正是这一趋势的体现。进一步看，AI的发展链条大体经历了从科技创新到产业赋能，再到智能经济体系不断形成的扩展过程。这一过程符合生产力发展推动生产方式变革，进而促进制度安排的基本规律。AI在催生新经济形态的同时，正在全方位重构经济要素。这种重构至少体现在七个层面。
一是资源要素的重构。资源是产业和经济发展的基础。在传统资源之外，新的资源要素已经出现——与硅基产业和产业创新最密切相关的就是数据，以及算力、算法。这些新要素正在深刻改变经济产业的运行方式。
二是资产形态的重构。无论是企业的经济活动还是金融活动，资产形态都出现了新变化，数据资产、数字资产等新资产形态正在深刻改变资产结构。中国在推动数据成为生产要素的同时，正进一步推动其资产化——数据作为资产已经可以进入资产负债表。
三是产业体系的重构。传统的一、二、三产业划分仍然重要，但在新的技术条件下，传统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划分方式，既体现产业融合发展的趋势，也更能反映生产力和生产方式变化对产业结构带来的深层影响。
四是市场结构和功能的重构。伴随AI和产业创新，无论是市场交易内容还是市场运行模式都出现新的特征，AI产业化既成为市场交易热点，也改变了市场交易模式。
五是行业业态的重构。AI的发展在催生新的行业业态，比如数商、算商、链商等的同时，也在改变传统业态的业务内容和经营方式。
六是微观主体的重构。企业是经济运行的基础力量。传统产业企业的发展，如“百年老店”，有其固有的路径、方式与特征；而今企业模式不断迭代，涌现出许多新的成长模式，其发展路径、成长方式、经营特征乃至风险属性，都与传统企业大不相同。
七是基础设施的重构。这既包括数据中心等硬基础设施，也包括标准、规则、制度和治理体系等软基础设施。相较于硬件建设，后者更具基础性意义。AI的发展不仅需要技术和设施支撑，也要求相应的制度安排、治理规则和管理模式同步调整。
要实现AI与经济社会体系的良性互动，需注重三个层面的体系能力，即从AI科技的竞争力，发展到AI与产业经济的融合度，最终实现AI与社会发展的协调性。这是一场整体性重构——不仅重构要素、产业和经济体系，也将对社会发展产生重大影响。与历史上的科技革命相比，AI虽有技术变革的一般性影响，但其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人工智能”，其重构的力量更大、影响更深，重构的基础与后果也将更为深刻。
经济体系重构伴随K型分化
在讨论AI对经济体系重构的同时，也必须正视当前日益突出的经济增长K型分化问题。AI与K型分化关系密切，这是分析宏观经济运行和技术变革影响时绕不过去的现实议题。
当前的K型分化已在多个维度显现，并呈现四个特征。其一，K型分化的概念最早是在应对新冠疫情、讨论经济复苏时提出的，但走出疫情之后，它已不再是特定时期的现象，而成为一种经济常态。其二，这种分化并非发生于个别国家，主要经济体均面临K型分化。其三，它不局限于某一领域，而是在不同领域都有体现。最后，它很可能并非短期现象，而是一种具有持续性的长期现象。
需要指出的是，K型分化并不完全由AI造成，人口老龄化、经济结构调整等因素同样发挥着重要作用。但AI，尤其是人工智能技术革命的发展，正在成为推动K型分化的重要力量，甚至具有一定的基础性作用。
这种分化已在多个层面显现出来。首先是宏观走势与微观体感之间的分化。宏观经济增速仍保持一定水平，但微观主体的感受明显偏弱。其次是产业之间的分化，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硅基产业与碳基产业之间的差距正在拉大。再次是经济增长与就业之间的分化，增长仍在持续，但就业表现并不理想。供给与需求之间同样存在明显分化，当前“供强需弱”的特征已十分突出。投资层面也呈现类似格局，AI相关投资热度高涨，而传统基础设施投资、房地产投资等则明显趋弱等等，反映在资本市场的股价分化更加直观，较之过去常说的股价“三七分化”“二八分化”更强烈。最终，这种分化还会反映到收入层面，并可能进一步演化为收入的K型分化。
看待K型分化，既要看到积极的一面，也要正视消极的一面。
积极的一面在于，分化背后是经济增长动能的转换。以AI产业带动的硅基产业、硅基经济，正在不断形成新动能。但新动能的成长需要时间积累才能不断强大——当前AI更需要赋能产业，需要AI产业化和产业AI化的融合互动，带动产业体系转型升级，赋能百行千业的经营发展，只有真正赋能产业，才能为新动能提供强劲支撑。而在新动能成长的同时，传统动能正在减弱，最明显的是房地产。房地产依然是重要产业，但在当前发展阶段，其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确实不如以往，这也是经济增长转型的必经阶段。消极的一面在于，经济增长中过大的分化不利于保持经济平稳协调运行、实现高质量和可持续发展。从经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看，新动能与传统动能、硅基产业与碳基产业、宏观与微观、供给与需求等，本身构成一个完整的经济体系。道理很简单：硅基产业发展得再好，如果没有强大的经济体系、没有众多传统产业作为支撑，AI也走不远，因为决定经济发展状况的是整个经济体系。AI和硅基产业的科技创新固然扮演着重要角色，但如果不能更多地为产业、社会和不同群体赋能，就无法形成整个产业体系的支撑。
因此，既要正视K型分化的现状，又必须认真剖析K型分化的原因，还应该深刻分析K型分化带来的影响，更需要制定K型分化的应对之策。笔者认为，总体上看，“十五五”规划以及近期中央的一系列战略部署已经指明了应对方向，基本框架可以概括为两条：一是促上——K型的上臂要促，坚持科技创新，因为这是发展的引擎；二是稳下——向下的部分必须稳住。只有促上与稳下相结合，新质产业与传统产业才能融合发展，共同构成健全、和谐的经济体系。这需要综合施策：科技创新和AI引擎更多赋能传统产业和不同群体，经济体系便有了坚实支撑；而坚实的支撑反过来又会进一步促进科技创新和硅基经济的发展，形成融合互动的良性循环。
金融体系必须在服务实体经济中重塑自身
在AI推动经济要素和经济体系重构的过程中，金融也面临深刻挑战。金融必须同时完成两项任务：一方面，适应实体经济变化，通过高质量的金融服务更好地支持科技创新、经济社会的高质量发展；另一方面，提升自身服务能力，而数字技术、AI就是重塑金融体系、促进金融高质量服务、深化金融功能的核心资源。总体上看，金融强国战略以及金融“五篇大文章”已经提供了明确的金融体系变革的战略布局。具体来讲，从应对K型分化“促上”与“稳下”的任务出发，“十五五”以及今后阶段，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有以下四个方面的重点内容。
第一，从产业体系维度，金融要在新质产业与传统产业的融合中服务实体经济。长期以来，中国金融体系对传统产业、基础设施建设和房地产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持。但今天，实体经济正在向新质生产力方向演进，正在走向硅基经济与传统经济融合发展的新阶段。如果金融仍沿用传统服务方式，显然已难以适应现实需要。
因此，金融首先要面向变化中的实体经济重构服务能力。无论是科技金融、数字金融，还是普惠金融，其本质都在于回应服务对象的变化。
第二，从经济循环维度，金融要从优化供给与扩大需求、消费两侧服务实体经济。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经济长期面临的是供给不足问题，金融的重要作用主要在于扩大供给、支持生产，更多体现为服务企业端、供给端。但当前经济运行的主要矛盾已经发生变化，突出表现为“供强需弱”。在这种背景下，金融不仅要优化供给，更要促进需求，尤其是消费需求和内需的恢复与扩大。
这意味着，金融不能仅停留在传统的贷款融资逻辑上。支持消费，不只是发展消费金融产品，更重要的是提升居民家庭财富管理和财富增长能力，增强居民的资产积累能力和消费预期。这对于扩大内需、改善经济循环至关重要。
第三，从企业主体维度，金融要以服务方式与企业特征的有效适配服务实体经济发展。企业因规模、成长阶段、所属行业等不同而在经营活动的各方面存在差异，对金融服务的需求也不一样，必须通过多样化的金融产品、工具以及服务方式满足多样化需求，特别是小微企业的需求。
第四，从对外开放维度，金融要以跨境金融与企业出海的互动服务实体经济。国际贸易内容和方式在不断变动和升级，与此同时，随着越来越多企业“走出去”，跨境金融能力建设也变得更加重要。中国企业国际化步伐不断加快，但中国金融体系在跨境服务方面相对薄弱，这也是未来金融改革和能力建设的重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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