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2626”潘嘉欣|家庭,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

日期:2026-03-17 15:39:39 / 人气:4


在过去的十年里,春节回家过年的地点、活动、仪式性、个体角色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最明显的感受是大家庭的人再难相聚到一起过年。
从大家族到小家庭
回忆里回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过年已经是九年以前的事了。最后一次是我读大一那年。加上距离老家只有30公里,放了寒假就可以先回老家,等一大家人陆陆续续聚齐,年味自然而然就有了。
爷爷奶奶都在的年,年味十足。除夕前的一周,奶奶就开始在灶台边忙碌了。孩子们好不容易才能在家团聚,奶奶会把在家才能吃到的各种样式的美食都准备充足,小孩们好奇,围在奶奶身边帮忙打下手,逐渐对其中的制作工序和做法慢慢熟悉起来。爷爷不善言辞,但对家人的爱是细腻的。会在不经意间路过我们的屋里看看,关心一下,顺手放上好吃的;奶奶在各种面粉之间忙碌时,爷爷也闲不下来,过年期间烧大火做饭、用火炉取暖、大年初一烤旺火是每年最重要的仪式,都少不了小块的煤炭和柴火,爷爷就会默默地去炭房敲炭、去外面砍柴拉回来。
小辈们看他忙得辛苦,都主动去帮忙敲炭、砍柴、运回来,爷爷看着这些活都有人去做了,自己又会去找新的活干。二姐曾与我感慨说爷爷是个号召力极强的人——他从不下命令,但大家会不知不觉被调动起来。
媳妇们都去厨房和奶奶一起张罗美食,儿子们各自分工给树上挂灯笼、写对联,熬上面糊贴对联。整个院子里红红火火、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小辈们因为家里红火热闹而开心,爷爷奶奶看着大家开心而开心。
这种开心每年大概会持续到初五,除夕夜全家一起看春晚、大年初一从起床围在一起烤旺火开始,寓意烧掉所有的烦恼,新的一年好运满满;接着就在村里走亲访友,除爷爷奶奶外,一家十口人出动,拜年队伍看起来浩浩荡荡,羡煞旁人。接着就是各自去走各自的亲戚,大年初四或初五会组织每年的集体爬山,在各自分别之前拍全家福……这些集体活动和集体记忆构成了年的味道。
最后一次在老家过年时,爷爷的精神似乎不如以前,但说是肠胃不好,春节期间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想着年后去医院看看,大家都没多想。年后检查,肺癌晚期,积极治疗,半年后,爷爷还是走了。
老家成了大家心中的伤心之地,过年要带上各种贡品去爷爷坟头上柱香。每个人心中都会默默地想爷爷。为了转移奶奶的伤心,儿子们开始轮流接奶奶同住。
老家因为冬天的取暖问题始终解决不了,设施也因久无人打理而老化,再也没法回去过年了。自此,以大家庭为单位的年,变成了奶奶轮流跟随小家过年。总会场落幕了,小家成了一个个分会场,年开始在视频通话里过,在匆匆数语里滑过。
从故乡到他乡
北方的冬天很冷,随着年龄增加愈发地怕冷。疫情那年冬天,奶奶在老家突然站不起来,被查出脑梗,病愈后,经儿子们商议,在中山工作的大伯把奶奶接到身边照看,奶奶与老家的距离进一步拉开了。那年我考研,九月南下广州求学。
那年春节,爸爸带妈妈去单位值班,我选择就近去奶奶和大伯那过年,想给她一个惊喜。奶奶见到小辈来看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坐下之后就有说不完的话。人老了,总是想要被关心的。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和爸妈在一起过年,也是第一次在异地过年。过年时要在家门口放上一个盆,给已故亲人烧的纸,放在盆里。二姐当时在国外求学,于是和奶奶、大伯三人组合过了个年。即便过年还是吃的饺子,但场地的变换和爸妈不在身边增加了很多陌生感,但看到身边的奶奶,心里又觉得异常安宁,仿佛,在哪里过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过年的仪式也没那么重要,只要能看到最亲的人,就足够了。
从仪式感到日常化
今年春节,是和妈妈一起陪爸爸在单位值班,爸爸的工作与道路桥梁有关,人随着一个个工程变动。印象里已经是一家人第三次春节陪爸爸在单位值班了,一次在晋城,两次在晋中,连同办公楼和宿舍楼的大院都修建在荒山野岭中间,窗外凄厉的北风不断地吹在地上的建筑之间。若不是日历上真切显示的春节假期,实在无法将其与过年相关联。大院里零零星星几人留守,加上食堂做饭的大师傅都不到十个人。
即便如此,三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单位的活动室里有乒乓球、羽毛球、台球等各种健身器材,闲来无事三人也能随时开个桌打几局。同时,单位修建的场地也是新手练车的绝佳选择,爸爸摆了各种路障给我练习窄路……与同样在单位孤单值班的人相比,我们是少有的快乐的声音。
在这里,年的仪式性已经褪色,没有固定的活动,过年的走亲访友也逐渐断了。甚至也不需要自己动手做年夜饭,年的一切被精简了,保留着的只是一个完整的小家的三个人。过年实际上只是一家三口的团聚。由于连续几年都是小家各过各的年,大家庭之间的联系从原来一起过年聊天、集体娱乐变成一年一次的视频打个招呼,多年都没有面对面的相处时间,对彼此近况的了解就越来越少,关系也感觉越来越疏远了。
一家三口过年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每个人的眼里只能看到两个人。就出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形:妈妈不是在唠叨爸爸的缺点,就是在唠叨我。爸爸让着妈妈,于是很多时候跟着妈妈一起唠叨我;我想让大家都好好说话,不要总是挑彼此的小毛病,却是孤立无援。
在沟通方式上也是如此。我曾有过数次感叹:为什么爸爸教一起值班的同事家的小孩打台球就可以非常有耐心并且时常鼓励和夸赞,但在陪我练车的时候就不自觉地带着训斥的语气大声地指出我的问题,而我则会因为他严肃大声质问的语气触发抵触情绪。我知道爸爸很爱我,但还是会因为沟通的态度产生逃避心理。
为什么关系越亲近,
越容易“不好好说话”?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认为,中国传统的社会结构如同一圈圈泛开的涟漪,以自我为中心,按照亲疏远近形成不同的关系圈层。
在这样的“差序格局”中,不同圈层遵循着不同的互动逻辑:处于核心圈层的家人、至亲遵循“亲情公理”,强调责任、义务和“不分彼此”。因此,在这一圈层,边界感最弱,情感卷入度最高。处于外围圈层的朋友、同事、陌生人遵循“社会公理”,强调礼仪、客套和规则。在这一圈层,边界感较强,情感卷入度较低。
这种结构导致了沟通模式的内在差异,即对于核心圈层,个体倾向于使用直接、未经修饰的语言,默认“你应该理解我”;而对外围圈层,个体则倾向使用间接、经过修饰的语言以便维系社会关系。
然而,这种“内外有别”的沟通模式也面临着挑战。当个体从传统的熟人社会进入现代的陌生人社会,需要不停地学习和适应与外围圈层的互动规则,却缺少了“规则切换”训练。则会出现在处于核心圈层的家人面前使用了直接语言。
马克斯·韦伯曾区分了四种社会行动类型,其中最重要的两种是工具理性行动和价值理性行动。
前者追求以最有效的方式达成目标;后者则出于某种自觉信仰而不计后果地采取行动。在现代社会,“工具理性”已经渗透到社会生活包括人际沟通的各个领域,人们习惯于以“最有效”的方式表达自己,直接指出问题或直奔主题。然而,亲密关系本质上属于“价值理性”的领域,它的核心不是效率,而是情感连接和理解。当个体将“工具理性”的逻辑带入亲密关系,用追求效率的方式来处理需要情感共鸣的场景时,就会产生沟通的错位,进而会出现“一方在追求如何解决问题,而另一方在期待获得理解”。双方都在用自己的理性标准衡量对方,却没能理解对方的诉求。
戈夫曼认为,社会生活如同一个戏剧舞台,个体在不同的“区域”进行着不同的表演。
在“前台”,个体的言行受到社会礼仪和角色要求的约束,情绪表达是经过修饰和控制的。“后台”则是个体可以放松休息的区域,可以表现出更真实的状态。家庭本质上是个体最重要的“后台”之一。
当个体从职场、公共场合等“前台”返回家庭这一安全的“后台”时,往往会经历情绪卸防的过程。因而那些在“前台”被压抑的情绪才更容易释放出来。问题在于,家庭既是每个成员的安全港湾,同时,家庭成员之间仍然存在着角色期待和互动规则。因而,个体完全放松的情绪表达就可能被其他家庭成员感知为攻击或伤害。
尽管如此,家庭始终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正如爸爸始终认为:“家人之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需要弯弯绕绕”;妈妈始终认为:“你是我生的,说你是为了你好。”
结语
曾经的年味住在每个人的心底,一去不复返。或许再过几年,一家三口的相处时间会越来越少。或许,过年的意义,就是一家人找个理由团聚;有效的陪伴,就是收下爸妈那些不厌其烦的絮叨、包容那些“不好好说话”。
能在一处团聚,已是幸福。"

作者:盛煌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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