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有一个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朋友，当年响应“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号召开了个公司，从此走上了创业的不归路。
20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基本已经实现财务自由了；可经过20年的创业奋斗，你猜怎么着？嘿，他现在又变得财务不自由了……
不自由的原因，倒不是创业成功或失败那么简单。如果创业特别成功，财富自然会更自由；要是创业早早就失败了，当年积累的财富随便做个投资，放到现在也依然能保持自由。最悲催的状态恰恰是：
创业算成功了，却又没有那么成功。20年来，他的财富确实增值了，但增值速度远赶不上房价和物价的上涨速度。
这20年里，他上要对接政府领导，下要安置员工生计；既要跟上游供应商喝大酒，只为谈下更优惠的价格、争取更充足的原材料；又要陪下游客户应酬，只为拿到订单、催回回款……总之，他既没享受到财务自由该有的大把空余时间，也没因为投入了全部时间和精力创业，实现财富量级的再跨越。
后来我跟去过他公司考察的政府领导打趣：“你们得给他颁一个一吨重的奖章。他这才是真正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一门心思创造税收和就业的人。”领导笑着说：“唐僧你也太贫了，你知道一吨铜要多少钱吗？”我答：“知道啊，10万块钱。”
这些宏观的感慨就不展开了，今天的核心，是想通过他的亲身经历，聊一个很多人都好奇的视角：一些创业企业最开始让人倍感舒服的工作环境和福利，都是怎么一步步消失的？
因为和朋友上学的年代相近，他特别信奉谷歌那套理念：只要给员工提供优秀的环境，他们自然能在宽松的氛围中发挥最大创意、施展全部能力。所以公司刚起步时，工作环境和福利都拼命向互联网创业公司靠拢：
员工入职有安家补贴；职业技能学习（包括考驾照）可以由公司报销；入职年假直接从10天起算，而非劳动法规定的5天；办公室常年供应零食和饮料；工作时间实行弹性工作制……诸如此类，福利多到让人羡慕。
但后来，随着公司人员越来越多，这些让人羡慕的福利，最终还是走向了和大多数公司一样的“中庸之道”。触发这些转变的，其实都是一些看似琐碎，却格外让人膈应、难以处理的小事：
【差旅】最开始的差旅标准相对宽松，员工可以自行预订机票、酒店，回来后凭发票报销。后来公司不得不换成效率更低的商旅版预订软件，原因很简单——发现了大量没有真实出差背景的机票、酒店发票，纯粹是为了报销而伪造的。
【报销】最初报销由部门负责人把关，比如某天大家加班到很晚、工作特别疲惫，负责人索性带大家出去吃一顿放松，只要单笔报销额度不超过X万元即可。可到了年底盘点，却发现该部门出现了无数张（X-1）9999元的发票，很多还是连号的，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不得已，公司只能在报销流程里，额外加上分管领导和财务负责人的审核环节。
【考勤】因为公司属于智力密集型行业，工作量会根据市场情况大幅波动，所以原本实行弹性工作制：如果前一天加班了，第二天可以自动晚到几个小时；前一天没填加班申请，第二天晚来也不用补填晚到申请。可后来发现，往往是前一天加班的同事，第二天依然准时到岗；而那些前几天没什么工作的人，却天天晚来早走。更棘手的是，你还不能直接开除他——如果没有整套考勤体系和考核记录，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他旷工或懈怠工作。最后没办法，只能把考勤打卡、请假审批等一整套流程，全部补充到位。
【年假】年假起步就给10天，初衷是让更多年轻同事能在工作之余多出去走走，实现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可到了年底统计才发现：那些真正忙碌、你想让他多休几天假的员工，年假永远用不完，他们也根本没精力去统计自己到底休了几天；反而是那些能力徘徊在“可要可不要”边缘、工作不饱和的员工，天天盯着系统算自己还剩几天年假，追问剩下的能不能递延到明年。福利完全没有激励到该激励的人，最后公司索性把年假下限调整到国家规定的标准，至于那些真正需要休息的核心员工，再通过不扣钱的事假，强行让他们去休息。
【零食】本来在办公室提供零食和饮料，是为了活跃气氛，让员工在繁忙的工作间隙，能在茶歇区相互交流、增进感情，顺便“长点肉”。可后来发现，有人居然连吃带拿，直接把零食揣兜里带回家。总不能为了这点零食，再专门招聘一个“零食管理员”盯着吧？当然，比起同行里更夸张的“从公司‘进货’，晚上去闲鱼卖赚外快”，这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不一而足。
当你基于善意和互相信任设置一个规则时，总会有人贴着规则的边缘行事：只要你没有明确禁止，我就可以去做。可这种行为，往往违背了最初“不设立严苛规则”的本意。
当然，也有人给朋友提过建议：要不索性在招人环节，就筛选掉那些“善于钻规则空子”的人？但但凡开过公司、经历过亏损的创业者都知道，判断一个人的业务专业能力，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可判断一个人的人品和行事方式，仅凭一两个小时的面试，往往很难看透。
现在，唯一能改善这种情况的，或许只有AI时代的一人公司或少数人团队：当一个公司只需要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就能完成所有工作任务，不需要搭建超过100人的中等规模组织时，也许“文化”又会重新成为比“制度”更好的管理方式和组织方式。
所以说，福利往往就是被那些特别“享受”、特别“在乎”福利的人，一点点“作”没的。可通常情况下，福利没了之后，挨骂的都是取消福利的老板。不过要我说，难道不应该骂那些最开始破坏大环境、钻规则空子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