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投诉时代,人人都有点委屈

日期:2026-11-16 13:06:44 / 人气:9



现在想当个让家长满意的老师,光有教师资格证已经不够了。最好教学经验丰富、情绪稳定、身体健康,课讲得好,作业布置得恰到好处,顺便还得保证未来几年没有生育计划。

11月15日,央视曝光了一批校园非理性举报。一位班主任休产假,学校正常安排新老师接任,有家长不乐意了,提出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老师一定要生孩子吗?能不能保证新老师不怀孕?学校本来负责教书育人,现在连老师未来的生育计划都快变成教育服务的售后条款了。还有家长因为学校组织学生轮流打扫厕所,直接把学校举报了:孩子这么小,为什么要干脏活累活?老师不能干吗?学校没钱请保洁吗?

按照这个思路发展下去,学校最好连运动会都取消。毕竟跑步可能摔跤,跳远容易崴脚,集体活动还存在人际摩擦风险。家长把孩子交给学校,学校理应提供一个没有意外、没有委屈、最好连青春期都能跳过的成长环境。教育事业的终极形态,可能就是让孩子在学校里安静地坐上十二年,毕业时原封不动地交还给家长。

如果你以为只有家长这么难伺候,那就太低估中国人民的问题反馈能力了。如今的中国社会,正在形成一套越来越熟练的生活技能:遇事不决,先找上级。

万物皆可投诉。今年8月,时代峰峻旗下TOP登陆少年在徐州开演唱会,粉丝因为演出中的双人、多人舞台安排发生分歧。这届粉丝不满足于在网上吵架,发现了更有力量的表达渠道:徐州市12345政务服务热线。8月21日至31日,演唱会相关诉求累计达48795件,其中47.54%要求整改双人多人舞台,33.81%要求完整保留。一拨人要改,一拨人坚决不许改,双方却不约而同选择同一个方案:找政府。徐州12345为此启动应急工作机制,夜班接线人员从15人增加到43人。谁能想到,一场男团演唱会最后需要政务热线启动应急机制。

这才是当代投诉文化最迷人的地方:大家都在寻找一个能替自己主持公道的人,却很少考虑对面那群人也在寻找同一个人。

教育行业越来越像一个大型定制服务市场。几十个孩子背后站着几十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需求和风险偏好。老师只需要同时满足所有家长的要求就能成为优秀教师——听起来跟要求厨师做一道既要麻辣鲜香、又不能放辣椒和油盐的川菜差不多。《半月谈》报道,西南某基层教育局2024年1至8月收到128条举报教师的信息,最终仅7起基本属实。查无实据的举报未必出于恶意,却实实在在地占用了核查资源。

投诉业务的适用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商品不好用可以投诉,外卖不满意可以投诉,物业不作为、邻居太吵都可以投诉。今年市场监管总局披露过一个极端案例:有人一年举报2000多次却没有形成案件,平均每天五次以上。少数人利用投诉举报程序向商家施压,试图通过反复举报、行政复议、诉讼等方式获取不正当利益。

举报者往往没什么特别的权力,但只要找到合适的投诉渠道,就有机会让原本不听自己话的人坐下来认真解释。哪怕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已经成功让对方忙活了一阵。

要理解举报为什么越来越有吸引力,得先承认一件事:在很多场景里,投诉确实好用。你和商家争执半小时对方可能坚持自己的解释,但你把问题提交给平台,商家就可能需要进入正式申诉流程。投诉改变了原来的权力关系——原本你是在和另一个人讨论问题,对方可以同意也可以拒绝;投诉之后,你有机会让一个更有权力的组织介入,让对方不得不回应。提交一份投诉的成本与处理一份投诉的成本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这种不对称在今天变得尤其明显。过去普通人想向上级反映问题可能需要写信、打听主管部门、跑窗口。后来有了市长热线、12315、12345以及各种互联网投诉入口。1999年全国工商系统统一使用12315,2017年全国12315互联网平台上线,2021年地方政务服务便民热线加快归并,12345逐渐承担统一接收各类政务服务诉求的功能。市场监管总局披露,全国12315平台上线以来累计处理投诉举报已达1.2亿件。以前人们发愁出了问题找谁说理,如今一些人开始研究究竟找谁说理最有效率。

一个人想解决自己的麻烦,最有效的办法有时是先给另一个人制造一份麻烦。投诉因此拥有了某种工具性价值:你未必能说服对方,但你可能找到一个对方不敢轻易拒绝的人。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人人都能借用组织权力的时代。这套机制让普通人有了更多保护自己的手段,也让一些人发现了另一种用途:让对方为自己的不满意付出代价。

人人都学会了投诉,人人也开始害怕投诉。北京市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公布的2025年报告显示,北京12345热线全年受理群众和企业诉求2580.2万件,同比增长6.6%。其中直接答复1641.4万件,占63.6%;派往承办单位的工单938.8万件,同比下降15.3%。大量问题在前端得到解释和分流,真正进入办理流程的事项需要按规则完成调查、处理和反馈。

现代组织越来越重视投诉率、办结率和满意率。但当满意率成为考核目标,工作人员可能慢慢发现,依法把事情办好与让投诉人满意是两门不同的学问。这就涉及古德哈特定律:当一个衡量指标变成追求的目标,这个指标就可能逐渐失去原本的衡量意义。处理问题的目标从依法合理解决争议,逐渐偏向尽可能让投诉人给出满意评价。本来是为了把事情办好,后来却可能变成把投诉人哄好。

学校、平台和商家都在面对类似问题。老师认真管教学生可能遭到投诉,放松要求倒不一定有人追究。基层工作人员明知道某个要求缺少依据,却可能因为担心不满意工单影响考核而花费大量时间重复解释。长此以往人们摸索出一套职业生存智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老师原本想认真管教学生,想到家长随时可能投诉,干脆少管一点。投诉机制原本要让人认真履行职责,却可能让一部分人越来越不愿意承担职责。

这种考核机制已经开始调整。2026年10月,四川雅安12345热线明确提出不片面追求高满意率和解决率,允许合理存在不满意工单。安徽宣城对不满意工单实行复核,2026年上半年3140件初次不满意工单中1609件经核查被剔除出考核口径,占比51.2%。投诉人不满意与承办单位是否失职本来就是两回事。

如果把所有问题归结为某些人太爱投诉,也有点偷懒。稍微想想自己的生活,就很难保证自己从来没有过向上投诉的冲动。快递迟迟不送、商家承诺的服务没有兑现、遇到不合理收费对方摆出爱交不交的态度——这种时候谁不想找一个能管事的人?正式投诉渠道至少提供了某种确定性:有人接收问题,有程序规定怎么处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追问结果。

经济学家赫希曼在《退出、呼吁与忠诚》中讨论过人们面对组织表现不佳时的两种基本选择:离开,或者表达不满争取改变。对一家餐馆不满意可以换一家,但生活中很多关系没有那么容易退出。孩子不能因为不喜欢某位老师就随时更换学校,居民无法因为物业服务不好立刻搬离小区,劳动者遇到不合理待遇更未必有说辞职就辞职的底气。当离开的成本很高,向上反映问题就成了重要选择。

但当人们发现投诉是一种有效的解决方式,也就容易产生新期待:只要自己不满意,最好就有人出面负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期待有人支持自己。可当所有人都习惯于把不满意交给更高一级的权威解决,我们就逐渐混淆了两件事:自己的权益受到了侵害,和这个世界没有按照自己的期待运转。前者需要制度保护,后者却是每个人生活中都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们可以要求别人遵守规则,却无法要求所有人按照自己的偏好生活。一个社会如果连正常的意见分歧都需要行政部门、平台客服或者单位领导介入,解决矛盾的成本自然会越来越高。整个社会似乎越来越善于表达不满,却未必同样善于处理分歧。

大投诉时代,谁来保护被投诉的人?投诉者与被投诉者并不天然对应着弱者与强者。消费者面对大型平台可能处于弱势,但面对独立经营的小商家力量对比又可能发生变化。家长面对学校有时确实缺少话语权,但如果一位普通教师需要独自应对大量举报和质疑,他同样可能感到无力。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正向一个强大的组织讨说法,最后真正接住这些情绪的却是组织里的另一个普通人。

举报带来的负担未必因为最终查无实据而完全消失。一个人被举报之后可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证明自己没有问题,涉及职业声誉或网络传播时即使调查结论澄清了事实,留下的影响也很难立刻消除。举报者提交举报的程序成本通常小得多,这就产生了一种不对称:一个人可以用很小的成本启动程序,另一个人却可能需要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才能结束程序。如果有人故意利用这种不对称施压,投诉本身就可能成为伤害别人的工具。

一个成熟的投诉系统当然要让普通人有地方说理,但投诉人提出要求不代表对方必须满足,举报人认为自己受到侵害也不能自动成为对方违法违规的证据。制度要调查事实、判断责任,而不能把让投诉人满意当成最终任务。更重要的是,社会需要允许正常的拒绝。有些矛盾需要通过投诉纠正,有些需要协商和妥协,还有一些确实不存在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回过头再看那个要求学校保证老师不怀孕的家长,也许他真的只是担心孩子成绩。但老师同样是一个普通人,她有自己的家庭、生活和人生安排,无法因为另一户家庭希望孩子成绩稳定就把自己的人生无限期冻结起来。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家长在另一种生活场景里也可能成为被投诉的人。一个教师可能在学校遭遇不合理举报,回到家又因为物业服务问题拨打12345;一个商家可能白天被顾客投诉,晚上又因为网购纠纷找平台客服。我们在投诉时希望制度站在自己一边,轮到自己被投诉时又希望制度尊重事实。两种愿望单独看都很合理,放在同一个社会里却常常互相打架。

说到底,普通人想要的东西并不复杂。遇到不公的时候希望有人愿意听自己讲道理,自己没做错事的时候也希望别人不要轻易把自己拖进麻烦。这个愿望,投诉者有,被投诉者也有。过去几十年我们努力让每个人都拥有更多表达不满的渠道,但一个社会可以建立无数条服务热线,却很难建立一条专门负责让所有人都高兴的热线。如果真有这么一条电话,估计它会成为全国最繁忙的号码。毕竟,谁还没有点委屈呢。

作者:盛煌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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